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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是夜，灯火如昼，觥筹交错。余坐於一隅，执箸而食，食不知味。

        对座者，吾友也，与其新欢并肩而坐。女子笑语盈盈，友亦低眉顾盼，指间相触，若春风拂柳，浑然不觉旁人之在侧。满席皆乐，独余心中，忽起秋风。

        余本不应如是。

        友得良缘，余当举杯称贺，当击节而歌，当为之喜。然举杯之际，酒未入喉，心已先醉。醉中隐隐，犹有风声，犹有钟声，然此声非彼声，听来竟是冷冰冰。更不应，席间隐约还有歌声，袅袅不绝，就似是为往事来做证。

        余忽而恍惚。眼前友与其欢之笑靥，竟与当年重叠。那时亦曾并肩，亦曾低眉，亦曾指间相触而心头一颤。彼时以为天长地久，以为此情可待，以为眼前人便是归处。谁知走的终须走，伤的终伤透。曾有一语，轻轻出口，一分手，情义尽变旧。余曾以为从此两忘，谁知今夜一见，方知高涨热情，仍旧拍击我心头。尽力避免到最後，还有。

        还有。

        席间有人添酒，有人笑谈，余却如坐孤舟。忘了许多，还有很多。旧片段如落叶纷飞，老风波如潮水暗涌。到今天，还有几多，未了情，在继续缠住我。多少往日愁，反覆心中透。余往那一方走，仍驮在背後。原来旧情非物，不可弃於途；非烟，不可散於风。它只是蛰伏，等一个相似的夜，等一幕相似的景，便破土而出，缠住魂魄。

        余非妒友之乐，非怨天之薄。余只是忽然明白，从今知道热情，原是没法说因由。来时不由人，去时亦不由人。明知不可追，偏偏追；明知不可留，偏偏留。就是害怕再接受，却还有。

        余举杯欲饮，手竟微颤。杯中酒映灯光，灯光里恍惚又见旧影。余急急放下，不敢再看。

        席散之时，友与其欢执手而去，笑语渐远。余灯下，风吹衣袂，钟声自远方传来，沉沉如旧。忘了当天，还有今天。又接近，你身边。余不知，还有几天。若有缘，愿这份情未变。

        余苦笑。今宵之缘，已非昔缘；今宵之人，已非昔人。然余仍愿——愿友之缘长久，愿世间有情人皆不似余，愿每一场相遇，都不必以「还有」作结。

        余举步独归，月色如霜。

        心中尚有余音一缕，袅袅不散。

        还有。还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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